消费、品味至上和新俗人

这是我在公众号上发布的第一篇文章。

原文链接：消费、品味至上和新俗人。

题目取自鲍曼的《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他写下这本书时，社会从生产者社会转变为了消费者社会，将近三十年后的今天，我感觉进入了一个“品味者社会”，且从前“消费”所承载的社会意义，现在越来越由“Token消耗”接手。

硅谷和互联网人常把“Taste”“Sense”挂在嘴边。品味、教育、雅俗三者的关系，与消费、工作、穷富三者的关系非常像，这一套社会语言塑造社会的逻辑也如出一辙。

我生于桂林，祖籍顺德。我有一个很深的体会：家乡人（特别是长辈）对鸡的要求，跟AI圈对Taste的追求，以及这两个文化现象的发展路径，都非常、非常地相似，相关讨论在本文最后几段展开。

新俗人：“不合格的Token消耗者”

消费者社会中，人们不会直接问你开什么车、家里多少平方，因为大家知道这是敏感的，对此有禁忌共识。但AI社会中，人们又可以很自然地问你用什么AI工具，用哪个档的订阅。一个AI中产阶级的典型画像大概是：有Taste，有产品Sense，最好月消耗几个Max订阅。你看看，Token消耗这一类似于消费的指标可以直接摆在台面上，如同谈论“努力”一般，似乎这是自己的选择。

生产者社会中，人的身份靠工作确立，需要显得有事做；消费者社会中，人的身份靠消费确立，需要不断追逐新体验；品味者社会中，人的身份靠品味确立，需要不断做作品。从懒惰到无聊到没有创造力，越来越多不满足要求的人被污名化，社会对人的要求越来越高，已经拥有资源的人在道义上越来越站得住脚。

我自认为是一个喜欢探索、创作、充满好奇心的人，可我深知这离不开我父母从小给予我的信任和他们费心营造的成长环境。他们不算富有，但他们想了很多不需要财富就能执行的办法。从某种程度上看，我是一个既得利益者，我不可能要求别人拥有和我一样的父母，这不是靠我努力就能换来的，可我在这个基础上获得的东西在社会上就是会被解读为我应得的。

《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中，新穷人是“不合格的消费者”，今天则是“不合格的Token消耗者”。

更致命的是这套社会语言会让人有着与实际需求和现实情况不相称的欲望，而渲染焦虑和卖课的人还在不断涌入并强化它。

审视我自己的AI消费

这段时间深度使用AI后，我确实对它有了不少了解，但不得不承认我经常脱离实际需求而沉迷于AI构筑的幻象中。我真正的需求——创造、探索、理解世界，本应该用更好的方式来满足，比如我与AI多探讨一下某些文章和观点，比如让它搜集更多我所需要的信息……但实际情况是我把这些时间和Token都拿去做开发、纠错、构造前端页面去了（前端是最能营造幻象的东西）。我确实非常需要AI，Token的消耗很有必要，但消耗的方向着实是被带偏了，正如媒体塑造消费行为所产生的影响那样。

这半年来，我每天想想想，做做做，对着Claude Code和Codex猛蹬，讨论方案、选型、设计、审批，不到限额我不停。我的消耗，也从Claude Pro，到Claude Max，再到Claude Max + ChatGPT Pro。这很像消费者社会中一个通过不断消费来试图满足自己欲望、取得别人认可的人，像生产者社会中大萧条时期的失业者——做“夸张、过度、最终流于形式的家庭劳碌，比如擦地板和窗户”。虽然我最初是真的想做很多东西，也绝不是为了用AI而做，但我发现我确实并没有处在最高效的价值创造轨道上。

我对消费者社会很熟悉，所以能理性消费，但讲求Token消耗的社会是我所不熟悉的，就很容易被误导、诱惑。如果我看到一个人住着豪宅吃着大餐，心里不会有波澜，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我最终要追求的，我也知道钱不一定是他应得的，也很清楚没钱不是我的错。但现在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人做出什么新的平台，什么风靡全球的工具，什么特别优美的产品，这些如同人类从未感染过的病毒，在社交媒体上的扩散如同生态入侵，并灌输着一种我们还未能理性看待的价值观。这就是我和许多开发者共同掉进的陷阱。

在这个新社会里，我们对什么是正义的、应得的还没有形成共识

从社会流动的角度来看，品味主义（暂且这么说）比资本主义更难搞。拥有好的品味所需的教育资源、家庭环境等等隐性资本比物质财富难流动得多，这一切于无形中积累，并且积累所得会在道德层面合理化。这样的合理化会造成什么？想象一下，你面前有两个人，一个人很有品味，很有教养，而另一个人没有这些，你会怎么想？大概会觉得后者不可教也。但如果是一个富人和一个穷人呢？至少不会直接因为穷就觉得穷人不可教也。可事实是这两种情况一般是关联着的，富人的家庭有更大几率提供好的资源和环境，潜移默化地培养出有品味的孩子；而穷人从小受的教育、接触的人和信息，则更可能让他潜移默化地变成精神上的穷人。这时我们应当关怀这样一个没有品味和教养的穷人吗？若按前述逻辑推导，道义上是应当的；但如果没有前述逻辑铺垫，我们大概率会合理化富人的精神所得，谴责穷人空洞的品味和素养。

品味和Token消耗就这样塑造了今天的社会。鸡呢？它是如何塑造两广人价值判断和社会语言的？

在一次需要自备食材的聚餐里，拿什么样的鸡，通常是自身品味、对他人的重视程度、获取资源能力、消费能力、生活态度和经验等等的集中展现：

• 如果拿的是饲料鸡，就如同在手机上用豆包一句话没有任何思考地做了一个网页一样，很“没有Taste”。
• 拿不吃饲料的圈养鸡，如同用付费的国内订阅在电脑上稍微花了点心思做，说明你有基本的判断和了解，知道好东西的价值所在并愿意为其付费。
• 拿一般的土鸡，如同付费用Codex，说明你对品质有点追求，同时还有一定的折腾能力，不满足于本地市场。
• 拿某座山上散养的土鸡，如同用Claude，说明你的生活态度是追求极致的，同时还有获取高质量商品的渠道和资源。
• 不远万里拿某地名鸡，如同走私英伟达芯片。

肯德基就像红果短剧，被看作是最“没有Taste”的人消费的东西。但事实情况是：1. 它们消费量都相当的庞大。2. 如果没有饲料鸡，长辈们是吃不到土鸡的。3. 短剧是撑起AI基建和相关需求的重要力量

AI的爆发如同大规模养鸡场的出现，原有的消费者需要一套新的标准和信号来定位彼此，他们也有动力维持一个隐性的门槛，这个门槛是品味与Token消耗，是鸡的食物与生长环境。

一个吃不出鸡的好坏的人，和一个不知道如何消耗Token的人一样，是今天的“新俗人”。

我其实还有好多想说的，今天先写这么一些。如果有时间，我将展开来写我关于招聘、社会流动、AI、互联网、软件、人性、技术等等好多好多的想法，因为这几年我一直在自由地研究这些问题。对了，我应该多分配时间给写作，这就是一个比单纯消耗Token更有价值的事情。

最后说明一下，我没有完整读完《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这本书。我就是一下子有好多想写的，所以就先写了，对书中一些概念和观点的理解可能不太准确。但这应该不影响我想要表达的内容，因为我只是想借此书类比，纯粹把它当作一个推理和表达工具来使用。